如今，每一位在职的技术专业人士，都在一定程度上受益于某个曾经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的人。我们团队中的软件工程师、网络安全分析师和基础设施专家，并不是一开始就具备成熟的技能、能够胜任工作的。他们也曾有人愿意聘用他们、培训他们，并给予他们成长的空间。如今，我们尤其应该铭记这一点，因为科技人才培养管道正在收缩，而历史表明，这样的人才供给下滑一旦发生，恢复可能需要十多年。

人才培养管道正面临来自两个方面的风险：一方面，选择攻读计算机科学和信息科学专业的学生越来越少，另一方面，招聘经理预计，企业近期对这些专业毕业生的需求也将减弱，这并非前所未有的情况。在计算领域相对短暂的发展历史中，曾出现过两次大规模的人才供给下滑，而每次恢复都花费了十多年。

计算机相关专业招生人数在持续增长15年后开始逆转

根据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的数据，自2010年以来，计算机科学和信息科学专业的理学学士毕业生人数一直稳步增长。过去，获得科技领域的学位意味着有望找到一份薪酬优厚的工作，并拥有光明的职业前景，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不断增长的技术人才需求，然而，如今这一增长势头似乎正在全球多个地区发生逆转。

美国国家学生信息交换研究中心的研究显示，2025年，美国高校计算机科学(CS)和信息科学(IS)学位项目的招生人数下降了8%以上，而同期本科生总体招生人数却增长了1%，这一趋势并非仅限于美国。英国特许信息技术协会(BCS，即Chartered Institute for IT)的数据显示，英国也出现了类似的下滑：2025年，进入计算相关学位项目学习的英国18岁学生人数下降了9%。澳大利亚的情况似乎更加严峻，ACS/Information Age报道称，澳大利亚高等教育招生中心协会(Australasian Conference of Tertiary Admissions Centres，ACTAC)在2026年1月发布的报告显示，进入2026年时，信息技术相关学位项目的招生人数下降了21%。

三个国家，三套截然不同的教育体系，却出现了同样的结果。值得关注的并非某一项孤立的数据，而是三个国家同时出现的迅速、大幅下滑。如果这一现象仅发生在一个市场，人们或许可以将其视为局部调整，但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几乎在同一时期出现相似趋势，说明下一代年轻人对科技职业的看法可能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

对1200多位科技行业领导者的调查：毕业生招聘需求将会下降

如果问题仅仅是毕业生人数减少，而企业招聘需求依然强劲，那么这种局面很可能会自行纠正。人才短缺会推动薪资上涨，进而吸引更多学生选择相关专业，然而，需求端似乎也在萎缩。

2026年第二季度，我对来自53个国家的1200多位科技行业高级管理者进行了调查，询问他们预计未来五年，其所在企业对入门级岗位的招聘需求将如何变化，这些岗位面向拥有计算机科学或信息科学学士学位的毕业生。受访者的职位包括CIO、CTO、IT副总裁和IT部门负责人。我通过LinkedIn向科技行业领导者发送了6600多份调查问卷，最终回收率为19%。

调查结果令人担忧：45%的受访者预计招聘需求将下降，28%预计需求保持不变，另有27%预计需求将会上升。

这一结果并非局限于某个特定国家或地区，在几乎所有国家、行业和不同规模的企业中，预计五年后招聘需求会下降的受访者都占多数。

所有群体给出的原因都相同：AI。企业领导者预计，AI将自动化完成大量入门级技术工作，包括常规编码、服务台工单处理和行政事务，而这些工作恰恰是应届毕业生过去通常开始职业生涯的起点，其背后的逻辑是，在AI的辅助下，现有团队能够完成更多工作，无须再增加入门级员工。

无论受访者对调查问题作何回答，许多领导者都指出，减少企业中的初级岗位数量会带来问题，他们意识到，这样做会削弱未来高级人才的培养管道，而弥补由此造成的人才缺口需要数年时间。

我们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

这并不是CS和IS专业毕业生人数第一次下降，20世纪80年代中期，大学对计算相关学位的需求应接不暇，无法为相关专业配备足够的师资。当计算机科学专业无法再容纳激增的学生需求时，大学开始限制招生人数，并提高录取标准，这一举措产生了显著影响：从1987年开始，计算机科学和信息科学专业的学士学位授予人数大幅下降。直到2001年，也就是15年后，毕业生人数才恢复到此前的水平。

第二次下滑发生在21世纪初，当时多重不利因素叠加，形成了所谓的“完美风暴”。千年虫(Y2K)问题的修复工作逐渐结束、互联网泡沫破裂，以及IT业务离岸外包浪潮日益高涨，这些因素共同动摇了人们对科技职业前景的信心。IT部门和互联网泡沫时期成立的企业纷纷大规模裁员，计算相关专业的招生人数再次下降。由此导致的科技类学位授予人数下滑始于2005年前后，直到2016年，也就是11年后，毕业生人数才恢复到此前的水平。

AI会成为新一轮“完美风暴”吗?

如果将当今的各种因素放到这段历史中进行对照，就会发现其中的相似之处十分明显。AI驱动的自动化正在造成需求冲击，科技相关专业招生人数下降正在造成供给冲击，而人们对科技学位价值的怀疑日益加深，则正在造成信心冲击，这与互联网泡沫破裂后，人们对科技职业发展道路的信心逐渐瓦解如出一辙。

21世纪初，三场危机先后发生，而如今，这些因素正在汇聚成一个相互强化的循环：进入这一领域的学生越来越少，人们认为未来可供他们选择的就业机会越来越少，对科技职业是否仍值得追求的疑虑也越来越深。

然而，与过去几次人才供给下滑的相似之处，带来的应当是警示，而非安慰，关键区别在于每次危机最终是如何结束的。

2001年和2016年的两次复苏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市场需求从未消失。在此前的两次下滑中，毕业生供给减少了，但科技专业人才的根本需求随后重新回升。正是供给萎缩与需求稳定之间的缺口，重新充实了人才培养管道：人才稀缺推高薪资，薪资上涨吸引学生回流，市场最终逐渐恢复平衡，尽管这一过程十分缓慢。

如今的不同之处在于，供给和需求正在同步下降。如果企业领导者关于AI将取代入门级工作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这就不是一次等待需求反弹的短暂低谷，而是一次由AI带来的需求替代。在这种情况下，市场将不再出现能够触发自我纠正机制的人才稀缺信号，而过去正是这一机制帮助该领域两度走出困境。

人才培养管道最危险的特点，在于它存在时间滞后。未来几年做出的决定，或未能做出的决定，不会在下个季度甚至明年立即引发危机，这些决定的后果可能要到十年甚至更久以后才会显现。届时，如今本应进入入门级岗位的人才，理应已经成长为未来的系统架构师、技术专家和领导者。

但到那时，人才短缺的种子早已埋入人才培养管道之中，这并非猜测，而是历史记录已经向我们展示过两次的确切模式。

科技行业领导者应该怎么做?

看到我的调查结果，人们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市场终究会自行调整。我调查的IT领导者中，近一半计划在未来五年减少对计算相关专业毕业生的入门级岗位招聘。许多人对此并不担心：教育体系会作出调整，五年时间足够漫长，而更先进的工具将使应届毕业生比以往更有能力，他们或许是对的。

但希望不能代替人才战略，五年后最有可能处于有利地位的领导者，将是那些把这一问题视为需要主动解决的挑战，而不是仅仅观察的一种趋势的人。

一位受访者提出的警告，道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我们必须想办法投资培养应届毕业生，否则未来就不会有中层和高级人才的供给管道。”

如果每个组织都因为AI如今能够处理常规工作而削减入门级招聘，那么整个行业就会逐渐失去培养高级工程师的能力，而十年后，我们将迫切需要这些人才。原因很简单：所谓的高级人才，不过是那些曾经身处初级岗位、并获得了成长空间的人。

没有任何一位领导者能够独自解决这个问题，但每一位领导者都可以拒绝成为那个任由问题在自己组织中发生的人。

首先，要将职业生涯早期的人才招聘视为一项战略投资，而不是预算削减时最先被砍掉的项目。有意识地保留若干初级岗位，将其作为对未来领导人才的投资，而不是把这些岗位仅仅视为下一轮预算周期中可以削减的员工编制。

其次，需要重新定义“入门级岗位”究竟意味着什么。受访者对此有着一致的看法：岗位门槛正在发生变化，他们更看重求职者是否拥有扎实的项目作品集，而不只是成绩单是否出色，更看重能否证明自己熟练运用AI，而不是只会机械地编写代码，正如一位受访者所说，如今他们需要的是“能够提出正确问题的人”，因为答案可以由AI提供。

企业应围绕批判性思维和判断能力，重新设计初级岗位的职责与面试流程，同时，也要认识到，应届毕业生的价值如今更多体现在成长潜力，以及指导和管理AI辅助工作的能力上，而不只是眼下能够产出多少成果。

最后，人才培养管道始于鼓励高中生认真考虑科技职业，而引导他们作出选择，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如果历史重演，许多学生可能会因为认为科技行业没有未来而选择远离计算领域。在决定投入四年大学学费这样一笔不小的教育成本之前，家长也会倾向于引导孩子选择需求稳定或持续增长的专业领域。

科技行业的领导者及其团队可以帮助学生拨开炒作的迷雾，了解AI时代的科技职业究竟是什么样子。通过走进课堂分享经验、安排学生到工作场所跟岗观摩，他们可以让学生真正了解计算领域所提供的机会。通过导师指导和贴近现实的实践项目，他们还可以为小学和中学阶段的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教育项目提供支持。

在其他科技专业人士和领导者的帮助下，我整理了一份全球范围内推广和支持计算领域职业发展的组织名录，这份名录涵盖以下内容：

• 面向小学生、中学生和大学生的项目

• 为在职专业人士提供的支持，无论他们已经进入科技行业，还是正在尝试转行进入这一领域

• 服务于退伍军人、重返职场者以及通过其他途径寻求职业转型人士的团体

我们每个人能够在这个行业中站稳脚跟，都是因为曾经有人在我们尚未证明自身价值之前，就决定值得为我们投入资源，这一决定从来都不只是看重初级专业人员入职第一天能够做出多少贡献，更是对他们未来能够成长为什么样的人才的一种投资。

AI或许会改变第一份工作的具体形式，但它不会改变一个根本事实：要成为一名高级技术专业人士，你首先必须是一名初级技术人员。

未来五年，真正理解这一点的领导者，未必是那些最准确预测了AI发展趋势的人，而是那些明白有些风险即使无法确定，也值得提前防范的人，他们还会认识到，一旦人才培养管道断裂，重建就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

问题不在于人才培养管道是否面临风险，而在于你将采取什么行动，确保它不会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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